道学与养生

　　 服食，又称服饵，就是按一定方法摄入饮食和药物，以求健康长寿。《老子》第十二章云："五味令人口爽。"爽者差也；失口之用，故谓之爽。老子认为，饮食不当，食物性味（中医把食物的性味分为五种，合称五味）配搭不调，会有害于身体健康。《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说：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

　　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其天

　　年，度百岁乃去。
这里概括了知道之士，善于自我调养，保全性命的方方面面。饮食问题占有重要的地位。孙思邈在《备急千金要方·食治》卷中也强调："不知食宜者，不足以存生也。"他主张，人得病以后，首先要用饮食治疗，食疗无效方可命药。这是对我国先秦医疗思想的继承。远在西周时代我国就已有相当于现在营养师的专门人员。据《周礼·天官》载："设中士二人，掌和王之六食、六膳、百羞、面酱、八珍之齐?quot;战国扁鹊在世的时期，我国医生就分为四类：食医、疾医、疡医（相当于现在人们所说的外科）和兽医，食医的地位最高。有一种分类法，把道学养生术分为五类，曰形养、神养、术养、食养和药养。服食（食养和药养）问题占有重要的地位，《道藏》中论及服食的文章比重相当大。下面对道学服食养生理论略加条陈，以管窥一斑：


　　 甲、 "以类补类"说。以类补类包括两个方面："象形法"和"象义法"。象形法就是采用外形象人体脏器的药食调治相应器官。如核桃仁酷似人脑沟回，以之补脑；沙苑子形象人体之肾，以之补肾。"以脏补?quot;的方法也是象形法。如以猪腰子补肾；以牛眼治眼；以猪膀胱治遗尿。"象义法"就是用药食的较强属性来补充人的相应属性。如生在水中的药，食物性寒则以之清火；长在石山中的矿物性热，提炼以祛寒；蝉擅鸣而以之开音；红色的药食性热用以温补；绿色的药食性寒以之清热。这与《参同契》同类相补的原则有一定的渊源关系："欲作服食仙，宜同类。植禾当以粟，孵鸡用其子，以类辅自然，物成易陶冶。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价，类同者相从，事乖不成立。""若药物非种，各类不同，分剂参差，失其纪纲，虽黄帝临炉……亦犹和胶补釜……愈（逾）见乖张。"其他的道学服食养生著作有大量论述，在此基础上各有侧重和发挥。11629


　　 乙、 "五味相调"说。五味学说是五行学说和周易思想在服食术上的应用。《内经·阴阳应象大论》曰："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南方生热，热生火，火生苦，苦生心……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甘生脾，脾生热，肉生肺……西方生燥，燥生金，金生辛，辛生肺，肺生皮毛，皮毛生肾……北方生寒，寒生水，水生咸，咸生肾，肾生骨髓，髓生肝。"这就是中国药食养生学奉行了几千年的五味归经理论。这里的归经说是指药食对人体脏腑具有的选择作用。苹果、葡萄和黄花菜等酸味食物有利于肝；甜味食物对胰脏有益，如各种豆类；盐是刺激肾脏的物质；苦味的物质有利于心脏。《内经·脏气法时论》又说："毒药攻邪，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极力主张药、谷、果、畜、菜配合服用，才能治病养生。《内经·生气通天论篇》谈到五味不调可能造成的不良后果："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这就是养生学五味相调的理论渊源。


　　 丙、 "因人配?quot;说。历代道书中对我国境内存在的药食及其性味归经、功用和进食方法等都有大量记载。如《饮馔服食笺》、《老老恒言》、《遵生八笺》、《粥经》和《寿亲养老新书》等。这些书中提出，每个人都要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根据时令和外界条件的制约选择配制食物。


　　 丁、 "损益兼济"说。普通人说到饮食，就想到"补"、"益"两个字。的确，"人生一世，久远之期，寿不过三万日，不能一日无损伤，不能一日无修补。"⑿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代谢功能降低，体内积聚的多余物质越来越多，所以还需要"减"和"损"。道学主张，"食戒过多，食过则症块成疾，饮过则痰癖结聚?quot;⒀道学"已饥才食，未饱先止"的进食原则，就是为了保持膳食损益的动态平衡。另外道学中还有"辟谷"法，是服食法中的反向平衡艺术，用它可以达到清理脾胃，使内脏在一定时期内得到休息的目的。《道藏》的许多养生书籍记载了不少在辟谷期间服用的"辟谷方"。


　　 在这里不得不提到外丹术。《道藏》中外丹书籍有很多。虽然道学对外丹术的追求曾经陷入误区，但金丹的烧炼对我国古代化学、矿物学和药物学等自然科学的发展却起到了意料之外的积极作用。正是因为这一点，李约瑟才给予它很高的评价。

道学与房中养生

甲、房中养生术是道学养生学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


　　 中国房中养生学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的性理学，而且其见解在很早以前就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传说黄帝的大臣兼养生导师容成子是我国最早的房中养生专家。据《道藏·列仙传》载："容成公自称黄帝师，见于周穆王，能善补道之事，取精于玄牝，其要谷神不死，发白复黑，齿落复生。"　"甘始依容成玄素之法，更演益之，为十卷。"《汉书·艺文志》所列房中各家诸书中赫然榜首的就是《容成阴道》。长沙马王堆出土的房中书《十问》中有"黄帝问于容成"、"容成答"等语。这些都表明，容成子是我国远古时期对房中养生学很有研究的专家，是有文字记载的我国最早的性医学专家。这些传说也说明，中国文明一开始就注意到性问题的重要性。　郭沫若认为，《易经》的阴爻（－－）和阳爻（）有可能是男女生殖器的象征；闻一多认为，八卦是男女交合的过程。八卦的起源是广源性的，不仅限于生殖崇拜；但八卦的起源与先民对性问题的探究有一定联系。道学的房中养生术，正是在古文明对性问题探索的基础之上形成和发展的。（西方对性问题的探索从密而不宣走向公开是本世纪三十年代才发生的事，以美国学者玛斯特斯和约翰逊出版《人类性反应》一书为标志。）


　　 关于性生活对养生的重要意义，论述得最精辟的，要数道学大师葛洪和孙思邈。葛洪认为：


　　 人复不可都绝阴阳，阴阳不交，则坐致壅阏之病。故

　　幽闭怨旷，多病而不寿也。任情肆意，又损年命。唯

　　有得其节宣之和，可以不损。⒁
逊思邈更进一步地讲道："男不可无女，女不可无男，无女则意动，意动则神劳，神劳则损寿。"⒂


　　 彭祖是道学传说中的古代养生专家，他首先把行气、服食和房中并列为养生术的三大组成部分：


　　 彭祖曰：爱精养神、服食众药，可得长生，然不知交

　　接之道，故有废折之渐；能避渐伤之事而得阴阳之术，

　　则不死之道也。⒃
葛洪在《抱朴子内篇·至理》中说得更为明了：


　　 服药虽为长生之本，若能兼得气者，其益甚速……然

　　又宜知房中之术，所以尔者，不知阴阳之术，屡为劳

　　损，则行气难得也。
由此可见，房中养生术在道学中的重要地位。


　　 宋元以后，理学得到统治者的支持，极为盛行。理学宣扬 "存天理，灭人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把三纲五常推到极端，无情地压制人性。在这种情况下，道学对房中养生的研究虽然受到极大的阻碍，但并未停止。道学房中养生术在有些方面甚至继续有所发展，并对养生医学有较大的影响。元朝至元年间，安徽池州人李鹏飞氏编撰了《三元延寿参赞书》，据该书的自序说，他儿童时期，生母不为嫡母所容，乃改嫁朱氏。成年以后，发誓学医以济世人。后因思母心切，去蕲州罗田县（今湖北罗田县）访母，途中遇一道士，教以天、地、人三元养寿法。他一生中搜集了不少医学资料，年至七旬时，将这些料整理成《三元延寿参赞书》。该书第一卷"天元之寿"系统论述了房中养生的原则、方法和禁忌等，对元以前的房中养生学作了总结，很多方面都比以前同类著作更加全面和深入。这本重要著作后来被收入《道藏》，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房中养生术一直是道学养生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乙、道学房中养生术的目的在于保命延年。


　　 与追求眼前暂时的逸乐和玩弄异性的 "男女和气之术"不同，道学房中养生术的目的在于保命延年。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房中补益》中写道：


　　 所以彭祖曰：以人疗人，真得其真，故年至四十，须

　　识房中之术。……然此方之作也，非欲务于淫佚，苟

　　求快意，务存节欲，以广养生也。
葛洪还对房中术中存在的歪门邪道进行了批判：


　　

　　 或曰：闻房中之事，能尽其道者，可单行致神仙，

　　并可移灾解罪，转祸为福，居官高迁，商贾倍利，信

　　乎？抱朴子曰：此皆巫书妖妄过差之言，由于好事者

　　增加润色，至今失实。或亦奸伪造作虚妄，以欺诳世

　　人，隐藏端绪，以求奉事，招集弟子，以规（窥）世

　　利耳。夫阴阳之术，高可以治小疾，次可以免虚耗而

　　已。其理自有极，安能致神仙而能却祸致福乎？
丙、道学房中术核心在于惜精爱血。


　　 《老子》第五十五章写道：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

　　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作，精

　　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

　　曰明，益生曰实，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

　　不道早已。
精者，气之精（华）也；气是生活的能源。刚刚出生的婴儿（赤子），骨骼和肌肉都还未发育，但两只小手却抓得很紧；　不懂得男女之事，小阴茎也常常勃起，原因在他"含德（可释为元气）之厚"，精气充满；婴儿整天哭闹，嗓子也不哑，原因在他识神未开，心气和合。老子在这里，以婴儿为例表述的"握固"与心气和合的思想，对后世道学房中养术有至关重要的影响。"握固精气"是道学房中术的核心内容之一。葛洪简要地说："房中之法十余家，或以补救损伤，或以攻治众病，或以采阴益阳，或以增年延寿，其大要在于还精补脑一事耳。"⒄孙思邈也画龙点睛地指出："夫房中术者，其道甚近，而人莫能行……闭固而已。……此房中之微旨也。"⒅


　　 握固精气有什么好处？还精补脑有什么理论根据呢？《内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精者，身之本也。"（《金匮真言论》），"肾藏精"（《本神》），"肾生骨髓"（《痿论》），"脑为髓之海"（《海论》）；"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后脑髓生。"（《经脉》）。中医认为，精髓同源，因此保护精液对大脑是有积极作用的。从现代生理学来看，还精补脑也是可能的。生殖系统的附睾具有使从睾丸来的精子成熟的作用，还具有贮存精子及分泌精液的作用。在精液还没有流出后尿道之前，经过一定的程序的控制过程，附睾可能吸收逆反的精子及精液。

内丹--道学养生实践的最高成就

　　由于外丹术的没落，从五代北宋开始，道学养生术经历了一个曲折发展的过程，其重点逐渐转向内丹。


　　 何谓内丹？"所谓内者，自性法身，本来具足，不假于外，自然之真。"⒆翻译成现代白话就是"体内天然具备"的意思。丹者，药也；是中成药的一种，本质上是可以疗病健体的化合物。简言之，内丹就是经过特定的修炼在人体内形成的精、气、神者三者的结合物；它可以提升人的生命状态，使人青春焕发，智慧洞开。


　　 按传统道学的说法，内丹传自黄帝之《阴符经》与老子的《道德经》。因为内丹 "逆以成仙"的理论源于《阴符经》中"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也"以及《道德经》中"反者道之动"、"谷神不死是谓玄牝"与"归根复命"的思想。现在也有人认为，东周安王时期的《行气玉佩铭》记载的行气方法，就是最早的内丹功法的写真。不过，"内丹"一词，在南北朝后期才开始出现。如佛教天台宗第三祖慧思在《立誓愿文》中，就有就"愿借外丹修内丹"之说。继之，隋代苏元朗《旨道篇》问世，内丹理论才正式出现。随后，经唐末五代崔希范、钟离权、吕洞宾、陈抟等人大加推衍，研习内丹之风大盛。入宋以后，张伯端承此遗风，总结了他以前的内丹理论，写成《悟真篇》。张伯端及以后弟子五人，被称为"南五祖"，形成南宗。（南宗不是一个教派而是一个学派。）金元之际王重阳创全真教，他和他以后的弟子七人，号称"北七真"。元末南北合流，均宗《参同契》和《悟真篇》为祖经，又形成内丹东派、西派、三丰派、伍柳派、先天派、青城派等。


　　 内丹理论的核心就是对老子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思想"的逆向应用，所谓"顺以成人，逆以成仙。"炼精化气，合三（精气神）为二（气神）；炼气化神，合二为一（神）；炼神还虚，归于无极（道），以至重返本源、长生久视。在修炼过程中，以丹田为炉鼎。鼎在上，炉在下；取坎中之阳，填离中之阴，而成纯阳之乾体。这个目的能否实现，由三个因素决定：一为药物，二为炉鼎，三为火候。药物就是精气神，炉鼎就是丹田，火候是指修炼过程中应当掌握的调息与用意的法度。从开头到结尾，什么时候该用迅猛的"武火"，什么时候该用柔缓的"文火"，都有讲究。所以《悟真篇》云："纵识朱砂与黑铅，不知火候亦如闭。"火候也很难掌握，它是一种修炼的艺术，其传授有赖于个人灵性的领悟。


　　 总之，道学养生是一门性命兼修的高深艺术，它的目的不是停留在简单地延长有形躯体的生命这个层次上。内丹修炼是道学养生的最高成就，也是道学养生区别于医学保健和其他各家养生术的根本标志。据说，古希腊医学家希波克拉底也曾写过《论养生》四卷和　《论健康时的养生》。他倡导过一种养生术（diaita），其核心是饮食和运动，其中讲到的涂油、洗澡、呕吐、绝食、睡眠和运动等等方法，有些内容接近于道学养生术。⒇不过希波克拉底的 "养生"法，只触及到道学养生命功的某些命题。它不是建立在深厚的哲学基础之上，还处于养生学的萌芽阶段。以后的两千多年里，西方养生学一直停留在这个水平之上。对道学而言，生理保健只是养生的基础。在此基础之上，更进一步需要进行智慧、心性、道德、人格修养，才可能圆满功成。近代以来，在人本主义和实证主义哲学影响下，西方心理学、伦理学和美学等等学科纷纷发展起来。这些学科虽然涉及到人的心性问题，但与道家"天人合一"、"自然无为"的指导思想大相径庭，所以仍然无法对道学养生学的诸多问题提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道学养生学是在西方科学还未产生和传入的情况下发展起来的，它熔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关系于一体，从贵生保命前提出发，以启迪人生智慧、开发人体潜能为目的。在与现代学科文明的碰撞中，如果加强对它的全面深入的研究，其本身的优势就会显示出来。它完全有可能成为钱学森教授提出的 "东方科学革命"的重要突破口。